人生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

2019-06-12 08:31:09

“人生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”,能够写出这句话的人,已近澄明之境。

这是我在四十多岁的时候,读完《徒然草》之后写下的句子。如今我五十多岁了,经历了人生更多的告别和无奈,觉得这句话更是别有滋味。如果说年轻的时候渴望那种澄明的清澈,那么,老年的我,面对倏忽的人生更多了一种顺其自然。说到底,人生哪有那么多感慨万千,无非柴米油盐、传宗接代、平平安安、健康幸福。就如同自然中的草木,春天萌芽、夏天开花、秋天结果、冬天敛抑收藏归家。哪里是家呢?你看那落叶,不管是什么颜色,五彩缤纷的也好、黯淡褶皱的也好、苍黄脆薄的也好,不管是什么姿态,摇摇晃晃的也好、飘然而下的也好,最终都是落到了或地下、或水里,都回到土地江河的怀抱,其实死亡和终结并没有那么可怕,那不过是生命转换了形式。人生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,有比风还更有权力的东西,那就是心安理得,心安理得是那比风还富于神性的自然,它既无私心,也不造作。

《徒然草》,是日本南北朝时期歌人吉田兼好的随笔辑录,这本书与清少纳言的《枕草子》并称为日本随笔文学的双璧。实为洞悉人性、率性自然、脱落人间、至简至清之文。“徒然”者,“无聊赖”也。人生天地间,本是无所有而来,无所有而去,奔波劳碌苦,都是人间睚眦。想通此节,可生“无聊赖”之感,人生感慨无非排遣寂寞、抒发忧患而已。“无聊赖”者,并非无聊,它是接近于“闲”和“趣”相结合的意思。“闲”这个字,在中国学问中不仅仅是一种生存状态,它更是一种审美态度和人生选择。中国的文人士大夫赋予了“闲”一种主体性的生存格调,变成与庸常生活不同的品味风貌,本质上是一种自由向往的“区隔”。从“区隔”的角度说,这与“无聊赖”还有不同,“闲”加上“趣”才接近于“无聊赖”的意思。“无聊赖”更近于禅宗思想,追求的是空明的境界,而中国古代士大夫的“闲”有“区隔”的含义,其高姿标榜,还是落到了比较的巢窠。分别心是不快乐的源泉,而“无聊赖”不分别,它追求的是空明寂静,“无聊赖”是在有趣中的观看,它采用的是旁观者的审美姿态,这种审美姿态通过顺遂自然的理解,从而做到从情绪中跳脱出来,获得平静、从容。

《徒然草》的编辑吉田兼好一生侍奉过后宇多院上皇,为左兵卫尉,1324年上皇驾崩后出家,行脚各处,死于伊贺。其一生经历过荣华富贵,也踏实于清静之所,于颠沛流离中感悟人生,最终达到了视万物如平常的境界,亦在此境界中反观自身,获得自在。《徒然草》全书243段记述,内容驳杂,包括杂感、评论、寓言、人物逸事,兴之所至,漫然书之。颇类似今之微博体,短小精炼,如同散落在尘间的珍珠,虽微末,而光芒莹然,偶一读之,豁然开朗,思之再三,蕴藉甚远,玩味无穷。

周作人先生评价《徒然草》,说这部书最大的价值就在于“它的趣味性,卷中虽有理知的议论,但绝不是干燥冷淡的,如道学家的常态,根底里含有一种温润的情绪,随处想用了趣味去观察社会万物”。有趣,也是中国已故作家王小波的追求,王小波小说中追求的趣味,在吉田兼好法师这里,就是平常的聊天和谈话。《徒然草》没有“扭捏的毛病”,这个境界王小波还达不到,王小波生活的境遇,远远比吉田法师艰辛,所以,在王小波的文字中,只好不时地用“耍赖皮”这种方式,抗拒无聊而又虚伪的生活。“有趣”不仅是一种态度,还是一种眼光,更是一种生活。在《徒然草》中,吉田兼好说:“事事能干却不解风情的男子,好比没有杯底的玉杯,中看不中用。”生活里确实有很多的“工作奴”,却不知道工作原是为了使生活更有趣,时至今日,更有很多人在工作中渐渐迷失了自我,被欲望牵扯,不知道所作为何。

吉田兼好了然人性,并不固执。他一边说:“世上最能迷惑人心的,莫过于色欲。”他讲了久米仙人的故事,“昔年有位久米仙人,能够御空而行;当他飞过家乡时,看见河边洗衣女用双脚踩踏衣物,裸露出雪白的小腿,心中起了色欲,顿时丧失神通之力,从天上掉了下来。”但是,他一边又说:“不过女人手足的丰满美艳如凝脂,是其天然的本色,能够让人心迷惑,倒在情理之中。”顺遂自然,是《徒然草》最大的特色,“有遁世者说:‘我在世上已经了无牵挂,只对于时序节令的推移,还不能忘怀。’此话我深以为然。”人类脱离不开欲望,但是如何处理欲望却是不容易的,吉田兼好并不否定欲望,相反他还表现出对欲望的某种赞许,但是他也不主张沉醉于欲望不能自拔。对于欲望的处理,其实最好的方法是顺其自然,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:不纠结、不别扭,量力而行、顺遂自然,无非如此。

圣人无情而同情。《徒然草》描述人心,感于情,深于性,平淡中弥漫出了然心境。他说:“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。以前的恋人,还记得她情深意切的话,但人已离我而去,形同路人。此种生离之痛,有甚于死别也。”然而,岁月不停留,和歌云:“旧垣今又来/彼姝安在哉/唯见萋萋处/寂寞堇花开”,中国诗人崔护写道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/人面桃花相映红/人面不知何处去/桃花依旧笑春风”,世事无常,人面已去,堇花萋萋,“仔细想来,世间万事都能忘怀,唯有对故人往事的眷恋,最难放下。”这句话又是深情的,深情到无话可说,唯有在时间的河流中,不要将人间的深情遗失,能相聚的不要错过,错过的不要留恋。

《徒然草》,行笔之处,毫无窒碍,亦无造作,便是平常事、平常文、平常人。田老师推荐你阅读,版本多多,田老师读的是中国长安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吉田兼好著、文东译、周作人序。最后补一句:文东先生的译后记,晓畅明白,会通吉田兼好心意,值得深长涵泳。

编辑/通讯员:人文与传播学院 田忠辉 | 来源:宣传部 | 编辑:伍一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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