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祖

2019-09-27 11:00:16

村子里一夜之间热闹了起来,突然间多了许多仿佛眼熟却又陌生的人,从四面八方静悄悄地涌入,似乎凭空产生,却又好像一直扎根在这里的。

正月十三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,远甚于过年。一年一次的大型祭祖大会,按理说都要携儿带孙一同回老家来的,再不然,至少要有当家作主的人在场,即使是长年定居在外的。但那些举家迁移无牵无挂的除外,他们连同祖先也一同请到大城市里享受了,倒也不至于落下个数典忘祖的罪名。

林氏宗祠一年也就这一天才推动那扇厚重的木门,积淀了一年的烟尘在阳光下纷纷扬扬,浓墨重彩的漆画蒙上了一层灰,颜色暗淡了许多。高悬在上的木雕禁锢着蠢蠢欲动的各类动物,又或者凝固了开得正繁盛的花儿,往来的蜘蛛倒活灵活现了。穿过天井又是再一个天井,正对大门的最里间供奉着林氏家族的列祖列宗,落了层灰的屋子依旧可见金碧辉煌。

十二日晚,祭祀的排场就已准备妥当,戏台也提前搭了起来,这些都由村里“老大”(德高望重的老人)事先商讨,大到管理捐款数目,小到还礼细节。十三日,天刚蒙蒙亮,整个村子的人便陆陆续续集中在了祠堂前面,各家一桌子祭宴,鸡、鸭、鹅、猪、水果……应有尽有,烧香祈福。每个人都有一套所谓合理的祭祀顺序,“先左右后中间,花公嫲、花公伯、大老爷。”“先右才对!”“不对,大老爷最大,应该先中间。”“心诚则灵,不用计较那么多。”便又稀里糊涂地按着自己的法子来了,除非“老大”上前指正。那些一夜间出现的人开始和许久不见的人寒暄着去年的话题,依旧是这一年来的行情如何,大多是工作生意方面,或又拉着儿女认认说不上辈分来的亲戚,就客气地乱叫一通叔伯婶姨,大家倒也不大计较,便开始询问着儿女的成绩,大些的便谈及婚姻大事了。

往日里争霸一方的鸡鸭鹅可不能肆无忌惮地在这场上来回晃悠了,它们早已被禁了起来,又或许荣幸地成了祭祀的“三牲”。此时祠堂前人头攒动,烟雾缭绕,熏得人昏昏欲睡,睁不开眼睛来,但那精气神依旧抖擞。有提前得知热闹的小商人伺机而动,骑着绑满了各种卡通形象的气球的自行车来了,一群仍未满上学年龄的孩童聚了来,抑制不住满脸的喜悦,吵着闹着要买,无暇顾及的爸妈只好解囊打发了去,眼红了另一些由爷爷奶奶带着的孩子,向来节俭的爷爷奶奶咬了咬牙也买了这无用的东西,免得孩子落了后。于是,场子上又多了孩童们的欢呼。

大人们在谈天说地的空儿续了几次香,每回仍要闭目跪着念念有词,大同小异的“合家平安、事事顺利、学业进步、心想事成……”。这祈福声有一年倒闹出了个笑话来,说是谁拜神时求老爷保佑他今年六合彩赚大钱,一旁听到的人笑话了他,说老爷忙得很,哪有时间去管赌钱的事,后来给传开了去,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新的笑料。心诚者两三个小时内续了十来回香,出门在外的还要拿出个红包,依次捻下燃着的香灰来,灵验程度则又添了几分,更加令人心安。

十点左右,太阳已淋湿了好多人的背。每年今日天气总是那样的好,即使凌晨突降了一场大雨,此时地上也不见任何痕迹。汗味、烟气、喧哗……仿佛一下子抵达了顶点,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,直往眼鼻口耳上撞。

从清晨四五点到此刻,心意祖宗感知了,祭拜的人也心满意足了,一两个人率先收拾好东西撤离了,骤然间,剩下的也不约而同地一窝蜂散开了。“老大们”将纸做的袍子等一齐烧了送给祖宗们,村口一连串的鞭炮声也送走了一大群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。

属于村子的热闹只有一个上午,一瞬间祠堂前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,除了那来不及收拾的满地的香灰、纸屑还一厢情愿地挽留着热闹过后的痕迹,触目惊心地看着即将闪亮登场的新的一批鸡鸭鹅。

编辑/通讯员:林佳敏 | 来源:宣传部 | 编辑:伍一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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